想起布蓝里

06月 24th, 2008

照常,昨夜睡得晚。待到上床的时候已经不思睡。目光炯炯,心事清明,仍强迫自己闭眼,然而一会儿便天亮。索性起来洗头,搬个凳子坐在落地窗前一下一下地梳。

眼圈是黑的,也昏沉。外面行人稀少,晨鸟在飞,早上的郊野空气有种特别的气味,我喜爱它一如喜爱下雨的味道。慢慢的,心里涌起喜悦。
记得初到这个地方,头天清晨也是很早就醒来,跳下床到窗子那儿看,看到建筑物后面的一小片湖水。

云光云影相互潋滟。

白天的课排得满满,照旧趴着睡了一会,梦中觉得自己的头发一直在唰唰唰拼命长,一直到脚下。

黄昏的时候出去找吃的,路过一家快餐店,听到里面大声放歌。

猴子会翻筋斗,牛儿爱吃草,再来一只小兔子,它会蹦蹦跳。

海水倒灌。想到那一段光景。

认识她的时候,真正年少。成长都是以后慢慢应验的事。

中学新生报到,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军训半个月。我费力地往一辆挤满人的军用卡车车厢里爬,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。突然有人伸手拉住我,用力往上扯,我就上去了。因为太大力,一下子扑在那人身上,我抬眼看,一头乱糟糟的短发,大眼浓眉。

那就是布蓝里

车厢里塞了几十个人和大包大包的行李,还有人不断地上来,我下意识躲避,便紧紧地和她贴在一起。
车子启动时,妈妈在众多送行家长中冲上车喊,哎,那个姑娘,我把她交给你了,帮我照顾她啊。
布蓝里大声回了一句“没问题”。

下午有两节课,是所有课程中唯一人文色彩深厚的,教课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学博士,英文流利,普通话标准,手指干净,日进千金。他提到两句诗。乡村年少生战后,见话前朝如梦中。他说他不强求理解,不苛求心钝木志昏蒙的可爱年轻人。他说你们不了解不记得也是福气。我觉得有些意思,就听下去。
那两节课说了很多,他实在渊博,是个有小智慧大思想的人。因为人心繁大,他刻意试图开启我们,但大智慧只在不经意中。

然后是口语课。这期的外教终于年轻些了,他大着舌头用中文说,我叫苏,来自美国。他说我的课上我可以说中文你们不可以。中途的时候他要牡丹和一个男生到前面去示演一段对话。牡丹一边小声骂一边磨蹭着上去,众目睽睽,我觉她真艳光四射。两个人别扭地站在前面,底下一阵哄笑。牡丹按规定说完一堆冠冕堂皇的话,那男孩却张口结舌,半天出不得声,苏一直催促,他终于面红耳赤牛头不对马嘴地冒出一句“You are beautiful”。

我在下面笑得死去活来。
后来苏玩起一些弱智的把戏。要我们准备三句话,两句是真实做过的,一句是不曾有过的。
他点到我。他说,July在不在,起来说一下。
我站起来轻言细语。
One thing:我被我妈生下下。
Second thing:我天天吃饭睡觉上厕所。
Third thing:我有两个女儿,一个叫福音一个叫莫离。
苏似科目瞪口呆,然后呵呵傻笑,也不纠正我的语法错误。我有些得意地坐下,还发出大声响。只过了一会儿,心中便渐渐懊丧,觉得自己无聊透顶。

黄昏的时候,牡丹脸上神秘兮兮口里不掩亢奋地回来说,那个做蛋烘糕的回来了,于是和殷一阵忙天慌地穿衣找鞋,三个人欢欢喜喜浩浩荡荡地往街上去。我喜欢红豆沙拉馅的。牡丹喜欢沙拉肉松的。殷喜欢奶油。

在走过那家大声放歌的快餐店门口时,突然再次想起那个叫布蓝里的人。

训练的时候我们分在一个班,我记得是八班。我们高矮相仿,排队的时候站在一起。睡觉是打地铺,她的被褥铺在我的旁边,吃饭的时候她是桌长,负责分配人收拾饭桌,我就莫名其妙少洗了很多次碗。
那是八月,训练场上没有树,只有大片大片的草,阳光炙热,有时一场暴雨,便有很多红蜻蜓在水迹低飞。班长二十来岁,对我们极其严格,但那时玩心浓烈,一切皆新奇,一天下来虽腰酸腿软,但仍满心活络,跃跃欲试。还写了一个顺口溜,大意是诽谤调侃负责训练我们的那个小兵,原文怎样不记得,都是些人不人猪不猪脖子和腰一般粗之类的低水准语言。

后来布蓝里到处宣传,不久整个军营都把那几句话熟稔了,校长放话要追查到底,揪出始作俑者以儆效尤。
当时惶惑。
那句话布蓝里是在吃完中午饭之后和我说的,嘴角还有油迹,她目光坚定,对我说,那有什么,要死一起死。不知怎的,真的不怕了。
她在夜间把我推醒,低声说陪我去上厕所。
懵懵懂懂中就起来穿衣服,蓬着头跟她走。那地方离住处有两百米的距离,我们拉着手,没有路灯,在虫唱和蛙鸣中穿越训练场地,踩着长草,蚊虫在腿上叮出一串红包。

那时千真万确,远离城市,抬头有繁星。
也许夜太深,梦黑甜,醒不过来,一路上只是拉着手,说不得话。但就算那样,我也知道在她叫我的时候二话不说起身跟她走。
后来轮到她值夜班,就是搬个凳子在大家睡觉的时候守到半夜,在小本子上记下有谁晚归或出去。
我摸黑起来,带着夹心饼干到外面找她,心中是怕的,在黑暗的走道里小心翼翼地走,突然前面出现光线,我看到布蓝里在是筒光圈中的笑容。
那晚我们趴在阳台上把饼干吃完,然后我一直坐在她的身旁。
那半个月做了很多事情,想想看,除了把蚱蜢逮住关在饭盒里,把蝌蚪放进矿泉水瓶里,除了走两个小时泥巴路到靶场打枪然后跑到草丛里去拣拾弹头,除了装头痛肚子痛不去训练偷跑到外面买零食然后晚上在被子里吃……一切年少时应该经历的过程都光鲜而理直气壮地走了之后,还留下什么?

最重要的,仍就是认识布蓝里。
回到学校以后,布蓝里和我做了一年的同学。我们拼死拼活要坐在一起,于是得逞。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。
老师问那个著名的问题。
雪化了变成什么?
我心中有数,春天。
布蓝里拍着桌子说,明明就是水蒸汽。

布蓝里到家里来吃饭,不吃青菜,嬉皮笑脸地夹到我碗里。妈妈喜欢她,爸爸把她当男孩,拍拍她的肩,有时还把啤酒拿出来,说布布,陪我喝一杯。吃好了就下楼到我房间关上门,有时我趴在床上读喜欢的小说给她听。她会大叫听不懂,但最后都会很安静地听完。有时读着读着就睡着,相对而眠,记得她近处的呼吸,暖烘烘地吹在脸上。有时她一翻身便卷走我的被子,或者手肘压着我的头发,我也不动。
总是她先睡着。口水流出来,浸湿我的枕头,然后自己醒来,皱着眉头把枕头翻一面再睡。

到现在也不习惯和人同床睡,但那时的感觉地却妥帖安稳,没有任何不适,她醒了就用被子蒙着脸,只露出眼睛,看着我笑不可抑。

用心消磨的时光暖煦且短暂,然而我是一直记得的人,我攀附在布蓝里瘦削而坚韧的身体上,在十来岁的年纪中四处打望,校园里有桐花树,围墙上有长藤,布蓝里可以轻而易举翻过去,然后在另一边使劲拖我。校园外面有电影院,穿过一条街是天主教堂,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便混在人流里去拿分食的糖果。

阳光普照,轻狂之中,自有宠爱我们的人。
于是勾肩搭背,争强好胜,手心总是汗涔涔,并且不失时机地相视而笑。
她有男孩一般的性格,卷着袖口四处纵横。头发极短,长了便剪掉,再长了又剪掉。
布蓝里和我逃学,用单车载我到西南交大,她说她知道附近某处有一个神奇的算命人,算得很准。附近,其实是遥远的一段距离,路上恰逢一场雨。我们到路边的地下书店躲雨,坐在公用的塑料椅子上,我说那我们还去不去。
她说去的,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。

身上湿了,就到她小姑姑家,那里有一个房间是她的。她把她的袜子拿出来给我换,是白的,纯棉,没有任何花纹和缀边。
后来在西南交大老旧的校园里,她带我到湖边坐,光线从头顶的树荫中影影绰绰地漏下来,在肩膀上脖颈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。她说她要到清华。那时侧脸去看她,深信不疑。
我呢。我问时候心中泰然自若,似乎一切都在顺其自然之中。
你,当然和我在一起。
我得到想要的回应。再不追究到底如何。
我们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人,但回程的时候已全然忘却。

一切都很好,晚自习之后我们仍不离开学校,到操场去跑步,然后坐在跑道上看星。衣服书包扔了一地。伸手伸脚摆出大字,她不停地说她的梦想。

成都的天空难得见到几个星,我们仍津津有味。

人间的尘埃多多少少侵惹过来,恼人的季节带来那些花月和人事。我们不懵懂,心中有知觉,布蓝里挥挥手,让它们走开,于是我也就心甘情愿的只放在心里,我想布蓝里是知道的,她不说。
她喜欢坐在我旁边唱,翻来覆去一遍一遍。以至我记得如此清楚。

猴子会翻筋斗,牛儿爱吃草,再来一只小兔子,它会蹦蹦跳。

后来认识秦恤,科大教授,副的。三十来岁,那时没有结婚,在城南独自住一套大屋,不知道是否有若干女人。我们都喜欢他,争先恐后叫他爸爸,他总是大笑,容忍我们在他的冰箱里翻找吃食。他给自己的居处取了一个名字,叫做亦然。我们横行霸道的时候总是不烟不酒无脂无粉,那间大屋,里面的人无疑是疼爱我们的。我们从来不按门铃,噼里啪啦一阵敲,他知道是谁,光着脚来开门,我们便踢掉鞋子冲进去,抢他的大拖鞋来穿。秦恤饶有兴趣地看我们表演。他抱手歪头,嘴角上扬,高高在上。布蓝里热衷和他抬械,我就跑到他书架上去翻书,那么我,我可以暗无天日心安理得地将它们堆在身边。在地上坐一个下午,累了就到阳台上去大力吸气,回过头,秦恤正用一个陶瓷缸子盛水过来,就埋头咕嘟咕嘟地喝。

他喜欢粤菜,口味清淡,是节制的人。因而肠胃干净,口腔里清洁舒适的味道。
他说布蓝里十分聪明,说我有时容易跳脱。
他说我是老头子了,禁不得你们折腾。哈哈。

是十六七岁时认识的人,不太上心,但不知不觉中足够依恋,仰仗自己年幼,便自然而然卖乖撒痴,总要遇见个对的人照单全收。
我想那就是他布施的恩慈。对我们有包容娇宠的恩泽,对自己亦仁慈。

后来分班,布蓝里学理,我学文。一上课她就跑到我的教室门口,伸个脑袋。
嗨,非,出来一下。
我就屁颠屁颠跑出去。满面笑容。
再后来布蓝里转校。除了连篇累牍飞惯性的错别字外,她的成绩实在优秀,而我只是一味固执。老师轻轻摇头,说,你是个奇怪的小孩,但你也要为你的将来负责和承担。
我不喜欢读书,真的不喜欢。
布蓝里说,没关系,你有你的办法,还有我。我们仍然在一起。

她们学校一帮人野游,我也跟了去,同他们一起挤车。那是身体无声舒展的季节。有风吹起的长头发短头发和永不知倦的球鞋。在树林里的空地上生火烤玉米,有人捉了鱼来,不知道怎么杀,就用石头砸。

那个地方叫斯山。我们拍了照,紧紧靠在一起,我穿白她穿蓝,身后有浓荫。地上铺着塑料布,塑料布上有很多吃食,还有啤酒和红酒,那些人都扑上去,我在外面挤不动,布蓝里把沙拉抢出来给我,我就高兴地笑了。

秦恤说,我只希望我有个女儿,像布蓝里又像非。
布蓝里说那就生两个,一个叫小布,一个叫小非,你要教小布爬树翻墙,教小非念诗。

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。因为时间在走,一些东西非要远离,这是规律。絮絮叨叨之后便开始淡。于是只要自己狠狠记得,然后慢慢忘却。
布蓝里不在的时候,便独自到秦家去,坐很久的公车,抱着从他书架上带走的书,爬上七楼,呼哧呼哧等他来开门。他盘腿在沙发里看电视,便过去一起看,那儿刻有深居简出的洁净感觉,心中冉起愉悦。也不说什么,仅是安心嵌在沙发里,而身旁的人给你吃给你喝,容你嬉笑怒骂,热了有凉风寒了有暖气,只要你在这里,他就很好地待你。
电视上有异处的风景,风车田园,吉普飞驰,如风过眼自有良人。美不胜收。

秦恤轻轻咳嗽,就乖巧地倒水给他。水杯倾覆,便被紧紧抱住。整个人沦陷。手无寸铁,心中亦没有防备。夺门而逃的时候身体里面寂静一片,甚至记得下楼后回头看一眼。秦恤倚在阳台上望,不徐不疾,胸有成竹。只是没有笑。
秦恤没有解释。那刻他的衣衫柔软,嘴唇从容。是心中有数的人,再怎样痴念,生活之中注定没有大跌宕。

只是个意外。以后大家都会拿捏得好。
后来我们仍高高兴兴地叫他爸爸叫他老头子。

那夜不风不雨,再寻常不过。半夜不能睡,跑到街上的磁卡电话亭打电话给布蓝里。
我一直说,停不下来。布蓝里先沉默,后来说他是混蛋臭男人等等。最后说,星期天我们去找他,让他请我们吃东西。
在德克士,布蓝里吃光了自己的汉堡,又把我的拖过去,扯出里面的炸鸡块。秦恤把他的换给我,自己吃剩下的面包和里面的生菜。

大家什么都不说,反而坦然

高二那年,布蓝里突然决定北上,她不说为什么,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连夜离开。或许是私奔。
我到现在都不敢完全确定因由。只是后来的遭遇在控制之外。

那一年,布蓝里招呼也不打就走得干干净净。她的妈妈和小姑姑到学校找我,求求我告诉她们布蓝里的下落,于是尽人皆知, 百口莫辩。
只是心里,一直极想念她,愈来愈沉,如同心病。
身边少了人,很寂寞。

离开之前,我们曾一起去过文殊院,还是逃学去的。那是个香火很旺的寺院,布蓝里把一枚硬币扔进祈愿池,问她许了什么,她笑说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
在后院求到两串原色的木头珠子。一模一样,各挽一串,满心欢喜,不时扯起袖子来看。
秦恤看到,笑我们买到次货,他还说,好好用功,考上大学我带你们出去玩。
布蓝里说,要去很远的地方。
秦恤说,好,很远。

就是这样。

有时逗留久了,他就开口,玩得差不多了,回吧。

大半个年头摇摇晃晃地过,身边的人杳无音讯。秦恤把我的文章推荐出去,合了一些人的口味,拿来了一个小奖,被邀请参加一个教育机构组织的青少年联谊研讨会。
于是南下。家里人都很高兴。还发给我一个手机。
会址在S大,校园宾馆里,和一个女孩同屋住。她叫嘉黎,是戴着耳机索然走在人群里的人,不多话,然而一开口便言辞锋利,喜欢抬头在天空中找飞机。 
我们很快熟识,脾气相投。
活动安排很丰富,听著名学者的人文讲座,电影观摩,写作交流,参观博物馆,聚餐出游,等等等等。
我们是祖国的花朵。被不相干的人善待,优越感自然昭著。我们微微兴奋并且不安着。
在S大的林荫道上,看一栋栋古朴厚重的建筑和酝酿了上百年的苍翠清碧,和嘉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单纯充实。几天的光景,心中慢慢有变化。

开始对大学生活有憧憬。

有一天打电话回家问安,妈妈拉了一阵家常,挂电话时突然记起一般地说,布蓝里打电话找你。我把你的手机号告诉她了。
三天后我亡命般回到成都。和嘉黎互留联系方式,她说我们还会再相见。

接到布蓝里的消息是在一个中午,我兵荒马乱的跑到医院。 
实在等得太久。 
于是我们就这样的再次遇到。 

布蓝里躺在床上,身边空无一人。她看到我高兴的裂开嘴,怎么这么快,坐火箭来的是不是。 
我又哭又笑,那你要先好起来在我家楼下修个发射中心。医生说,她做手术的时候出了意外,孩子虽然已经流了,但人受了不少的苦。她问我布蓝里究竟有多大,意味深长。 
布蓝里比我小,小四个月。 
我说布蓝里,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。 
什么。她问。 
我也不问了。 
有男人来看她,出院的时候带她走,我死死的拽住她,我说你又要到哪里去。 
布蓝里拍我的脸,说我不走了,就在这里,你要常常来看我。男人把地址写在一张纸上,我狠命的握在手心。 

一间租屋,在红草巷,周遭环境恶劣,楼下有卖菜的和麻将馆。 
后来我问她,珠子呢。 
她愣了一下,然后翻箱倒柜的找出来托在手心。 
我跑到秦恤家去痛哭。他摸我的头,说你们长大了。 
他坚持不去看布蓝里。我试图对布蓝里提起时她也飞快的带过。 
布蓝里和他的男人生活在昏暗的斗室中,他们贫穷的笑。 
布蓝里还是穿着离开以前的衣裳,其中有一件是以前在伊藤洋华堂买的深蓝色套头衫,上面撒满白色和淡黄的星火,已经穿得褪色,星星不亮了。 
布蓝里在受苦,头发还是短,身子还是瘦。 

便跑到外面做兼职,在十一月露着肩背走来走去。一个小时一百块,还要分给职介所。剩下的全部用在请布蓝里吃东西。 
我知道无济于事,但不能旁观。 
三天两头往红草巷跑,见到她一个人蒙头大睡。我难过,布蓝里说,没关系,他在这边做些事,处理好了我们就一起走,那时就好了。 
咬牙不语。她什么时候成为如此甘愿的人。究竟是几时的事情。 
我怎么不知道。怎么什么也不知道。

学业一天紧过一天,仍然得空就出去打工,回到家腰酸腿痛,便往床上躺。接到布蓝里的电话,她说我饿了,便拿着衣服冲出去找到她。 
三番五次,心中的怜惜和热爱仍在,但也不可抑制的厌烦。看不得她和她的男人,生活的逼仄叫人烦躁。我相信我是情有可原。 

也许只是彼时的布蓝里太过明亮,于是不愿承受其他。 

有一天同她在小饭馆吃饭,她一边吃一边抱怨饭菜不合口又粗制滥造。 
突然有怨气,忍不住轻声说,布蓝里,我很累。 
她正在扒饭,低着的头动了一下。很久之后跟我说对不起。 
我突然又悔又痛。只扯着手腕上的那串珠子,绳子断了,我们眼睁睁的看它们四散跳开,也不去捡拾,只剩下手中的一颗。 

布蓝里说,你一定要上大学。你上大学我就会很高兴。 
她后来又走了,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,她说,要好好的,我们还会再见面。 
我很快辞了工,坐在教室里仰头向上,黑板上的白色字迹密密麻麻。妈妈说。奇怪,越到临考你的脸色怎么好起来。 
对于布蓝里,我一直很想问她那次在文殊院许了个什么样的愿望,那里香火那么旺盛,一定会实现。但每一次见到她都忘。 

于是关于那一段就像那些断线的木头珠子一样跳脱。 
所以我有过一串心爱的珠子。 
所以后来只剩下一颗。 

有一天布蓝里到学校找过我,探个头在教室门口叫,非,出来一下。 
一瞬间,竟觉得那是隔世的事情。 
她说男人弄到了两张展览的票,要我一起去看。 
那是一个摄影展,炒作得很厉害,那年的成都商报上有我和布蓝里的一张照片。我背着身子,史无前例下不为例的穿了一件粉衫,布蓝里正对镜头,笑的很开心,指着一张人体摄影对我说好好好。 

我上了大学。不是布蓝里曾经口里心里都在念叨的著名学府。是个青山绿水,白墙红瓦的浮浅之地。一切都轻轻软软,不给人任何重压。 
没有任何陈旧的物什,没有历史没有典故没有由来也没有从头说起,连一棵老树都没有。但房间里有木头地板,有落地窗和蓝色的窗帘,有几个沉浸在好时光中的女孩儿进进出出,光着脚放音乐接电话倒水喝水,还有有很多书本和夹在某一本中已经陈旧的相片。那些光影的遗迹。 

日日沐浴更衣,结绳记事,终究忘了是哪一本。 

那个暑假到高地去。海拔在四千米以上,藏族老婆婆拿着纺锤坐在地上,小孙女在羊群中跑来跑去,我抱着她拍照,然后她摊开脏的小手掌问我要钱。 
临走那天司机来对我们说可能要推迟回程,雪积得太厚,车子不敢下山。那日又是一夜大雪,我们住在半山宾馆,氧气稀薄,淋浴的时候不敢把门关严,怕突然缺氧晕倒。 
清晨早起,披上衣服轻手轻脚的走到外面的空地上,四面都是山,雪光刺痛了眼睛。彻骨的寒冷。我站在悬崖边上,掏出手机给布蓝里打电话。刚停不久的雪又开始飘,漫山遍野,电话始终盲音。 
秦恤走出来拿他的羽绒服裹住我。他履行了诺言,我们来到一个很远的地方。 
突然想起布蓝里说的那句话。她说要去的,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。 

果然是回不去了。 

我开始我的大学生活。与此同时,秦恤卖了他的亦然居。移民出去。 

再好不过。

我希望他会有两个女儿,也许一个像我,一个像布蓝里。不同的是她们会有像现在网上那对超人气双胞胎姐妹Mandy和Sandy一样清澈得让人掉进去的瞳仁。 

我白天上课或逃课,有时横行在网络上,认识有趣的人和阅读各种希奇古怪的文字,良心发现时便到图书馆去消磨,那里有很大的桌子,带一大瓶水,趴在上面很安心。 

有一天接到嘉黎的电话。竟有有与世隔绝的感觉。收拾齐楚跑回城里,在三叶草见到她,惊为天人。我们亲密拥抱,她问还是一个人。 
我说还是。她说也不奇怪,你总是理想化一点,精神洁癖。当初看你写的字就是这样。 
后来又来了两个男子,一个是狱长一个是时尚杂志的编辑。大家坐在一起喝水玩牌看英俊的洋人玩桌球。 
她向我窃笑。那时太年轻了,以为自己是尖锐的,口诛笔伐一通,那小小的一块精神地盘便是自己的天下。其实现实总要让你流血流汗,让你疼的嗷嗷叫,怎能不觉悟。 
其实现在挺好。她斜睨的端详那两个男人。耳语渐渐弥散。眼中妖娆。 

我也对自己放心了。身边的人都在迅速长大,我怎么会不。 

有一天回家,看到一个月没有见的家人,很高兴,妈妈不停的摸我,摸了头发摸手臂,她说,我那时侯头发一直到腰,又粗又黑,你的怎么就又红又褐,像个野孩子。 
爸爸忙,那天也回家,我们出去吃饭,弟在前面跑,又折回来问我要零钱买蛋筒冰淇淋,妈妈喝止他,说只知道吃零食,他扮鬼脸,鬼精鬼精的。 
饭桌上爸爸酒过三旬,突然问,好像很久没听你提过布蓝里了,她怎么样了,在哪个大学。 

我悴不及防,甚至来不及背过脸去。 
     
布蓝里喜欢的东西有罗莎蛋糕店里的寿司卷,外面裹紫菜的那一款,炒栗子,香辣虾尾。 
布蓝里永远不穿裙子,袜子总是纯棉洁白没有花色。 
布蓝里喜欢骑飞车,我在后面说说慢点慢点。 
布蓝里的头发永远没有长长过,这样我就会一直认得她。  

昨晚我躺在床上看夜访吸血鬼,殷凑过来问是什么,我告诉她,她说哎呀好吓人。 
我笑,那是我曾经读给布蓝里的一本。 

青天白日,或者夜色如水。 
某年某月,布蓝里确有其人。 

猴子会翻筋斗,牛儿爱吃草,再来一只小兔子,它会蹦蹦跳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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